‘滴答——’声响起,聂闻昭将门往身后一带,‘砰——’,震得感应灯骤然亮起。
房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点点灯光从落地窗泻进,打在龟背竹的叶子上。
“操……”聂闻昭从冰箱里拿出几罐酒,靠着墙仰头就先喝了一听。
他左手抓了三听酒,微微凸起的青筋在粗壮有力的手臂上游走,外套早在进门时就扔在了衣架上,喝完的易拉罐拿手压扁,投进垃圾桶里。结实的肌肉因为手部的发力而更加凸显,男人胸膛起伏,把衣服绷得更紧。
他大学即将毕业,家里老不死的非得把自己抓到公司里上班,他聂闻昭活了将近二十二年,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脖子上会套个蓝色工牌站在刷脸机前打卡,跟套狗一样,那多蠢啊。
思及此,他眉间戾气更重,三两口把余下的酒灌进嗓子里,转身洗澡去了。
—
今早是戚青开车送的自己,杉济岚躺在副驾上,把窗户摁下,清早的风呼呼吹进来,一股即将忙碌的味道钻进鼻腔,但她深吸一口空气,此时的心情也并不算太坏。
“昨天看那家小龙虾店开门了,我今天下班买两斤?”
戚青等了好一会儿,过了一个路口才回答:“行。”
“家里的啤酒好像没剩多少了。”她看着前车车牌号,嚯,北边的车怎么跑这儿来了。
“我今天下班去买,”戚青接话,“还有什么想吃的?”
“嗯……”杉济岚盯着车顶,也没想到有什么非吃不可的,“没,你买点你想吃的就行。”
这些日子两人似乎都过得糊涂,严重小觑早高峰的实力,最后导致杉济岚踩着最后一分钟打卡成功,险些蹉掉这个月的全勤奖。她瘫在工位上,等气顺匀后往后瞧去,聂闻昭的工位上干干净净,昨天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。
唉,她想到今天等这位富二代到了之后自己的工作要被搅乱成什么样,顿时觉得杨姐给的那点补贴连去医院看心理门诊的钱都不够。
其实今天聂闻昭真不是故意迟到的,他平日里懒散惯了,大学里必修课选逃,选修课必逃,可以说是除了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,每一门课上的聂闻昭都长得‘千人千面’。他手机常年静音,又没有定闹钟的习惯,等聂闻昭悠悠转醒,已经是日上三竿了。
操,他低骂一声,薅了一把头发,决定今天不去了。闭上双眼继续酝酿睡意,结果女人昨天说过的话开始无限次在脑海里回放。
“那咱们今天先做到这儿,剩下的明天我们加把劲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先做到这儿,剩下的明天我们加把劲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先做到这儿,剩下的明天我们加把劲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……”
…………
操!聂闻昭翻身下床,开始飞速洗漱,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公司,拢共花了不过二十分钟。去公司骚扰和气他爸是这么些年聂闻昭难得持之以恒的事,他现在这家名下的公寓是他妈留给小姨的,小姨出国后就把这套房子给了他。从这间公寓到公司的路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。
他风风火火到了公司楼下,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,随后对着玻璃整理了下发型,再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“吃饭了吗?”
杉济岚看见他来了,面庞挂上笑容,从抽屉里摸出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小面包:“垫垫肚子,等会儿胃疼了。”
他简直搞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,不像那个老不死的对他管天管地,也不像一般人那样把自己当座佛供起来,聂闻昭脑子不笨,能看出来杉济岚是真的在教他东西。
这个人什么路数?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,不管是自己有意还是无意的挑衅,杉济岚都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。
而杉济岚只觉得命苦,这位少爷一周能有两天上午出现在公司,她都觉得新奇,而这两天中有一天没迟到超过半小时,杉济岚都要去看看窗外是不是狗在打喷嚏———天要晴。
她不仅要做自己手头上的工作,还要教聂闻昭。教了之后还要带着实践,指出错误……一套下来,杉济岚觉得自己每天给公司打工的同时还要兼职有钱人的家教,并且还要时不时接受聂闻昭的挑衅。
她为了带聂闻昭,收拾他有意无意留下的烂摊子,临时、非临时加了数不清的班,连那天许诺的小龙虾到现在都没有兑现。天气‘轰——’地一下热起来了,太阳烤得空气都是烫的,雾城的路多起伏,爬不完的坡走不完的楼梯,即使打着伞也无济于事,汗水跟瀑布似的往下淌,有时豆粒大的汗珠顺着肌肤下滑,弄得皮肤痒痒的。
天亮得更早,燥热的空气却没顺带烘热杉济岚和戚青的关系,反倒有些像从最高点下冲的过山车,降得有点太快了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杉济岚整个身子往后靠,电脑屏幕上还是未编辑好的文档,“真的很抱歉,老青。”
她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:“我不知道他留了个这么大的摊子,他充电宝和钥匙还在桌上,我以为他今天没……”
杉济岚起身往外走,心头窝着火,语气还是顺着电话那头的戚青:“是,我同意你的决定,我也……”
“你同意?你同意说明你也认可你最近像不像话?杉济岚,我们今天刚好结婚五年,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替别人擦屁股和处理烂摊子啊?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是不是下一步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?这么爱岗敬业,是不是准备评选最佳员工?哦,不对,是要去当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吧,应该也不需要我帮忙投票,毕竟按照你的这个程度,剩下九个加起来都没你一半感人。”
戚青一通话下来文字和还没处理完的数据搅和在一起,头皮在发麻,一颗核弹投在心口上,霎时间把一切忍耐炸得灰飞烟灭。
“我有什么办法?你说我有什么办法?我不想回来过纪念日?你对我闹什么闹!”
“我闹?”戚青反笑一声,“我闹什么了?我哪一件事情夸大捏造了?只是陈述一遍事实你就受不了了?”
“你就全是对的,你厉害,咱们戚大律师清白得很,半点错都挑不出!我不跟你吵,我懒得跟你吵。”杉济岚胸口刺着刺着疼,月光从头顶的小窗洒下来,倒映出的侧颜又被扶梯栏杆切裂成好多份。
电话被挂断,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:
老青:[要不要我接你下班?]
山既蓝:[不用,晚高峰堵得慌,别到时候到餐厅时间刚过,人不让进了。我下班后坐地铁,你先去吧。]
老青:[确定不加班?]
山既蓝:[不加不加,保证准点下班【敬礼表情包】【敬礼表情包】]
时间是下午五点整。
杉济岚看了眼时间,已经八点半了。
如果她现在刚大学毕业,或者才上班两年,眼泪绝对比电话的忙音更先出来,但如今杉济岚上班已经快要十年,大浪小风,该见的不该见的差不多都经历过了,她叹了口气,刚才挺直的身影此刻肩膀微微有些塌了下去,楼梯间是感应灯,此刻一片黑暗,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荧绿色。
也不管台阶是否干净,杉济岚弯腰坐在上面,呆坐了不知多久,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久没抽过烟了。
更新于 2026-04-11 16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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