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的酒局散得很快。
齐洪源酒量奇差,三杯下肚就开始拉著陆青的手称兄道弟,最后是被吴峰硬生生拖走的。
陆青站在酒楼门口,吹了会儿风,把身上的酒气散了散。
“老齐这人,除了做学问,別的真是一塌糊涂。”
他摇了摇头,转身朝著太医院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太医院,后院偏房。
门刚推开,一股浓烈的让人作呕的药渣味混杂著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陆青皱了皱眉,跨过门槛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窄窗透进点微光。
床榻上躺著一个人。
沈明礼。
三年前连中两元的天才,大夏文坛曾经最耀眼的新星。
现在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硬木板上,双眼死死盯著发黑的承尘,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。
陆青走到床边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床上的沈明礼毫无反应,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不存在。
陆青打量著他。
手腕脚腕上全是深可见骨的勒痕,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痂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著黄水。
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脸颊凹陷。
真惨。
陆青在心里嘖了一声。
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折磨了三年,换成一般人早疯了,或者自己找根绳子吊死了。
这哥们儿能硬生生熬到现在,甚至还能在曲江池上条理清晰地指认周彦。
这心性,简直是个怪物。
“周彦和陈松已经被下了大狱。”
陆青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地开了口。
床上的沈明礼终於有了动静。
那双死灰色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落在了陆青脸上。
乾裂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。
“死……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陆青翘起二郎腿。
“太后下旨严查,监察司正在审。不过你放心,操纵科举,诛九族是跑不掉的。”
沈明礼定定地看著陆青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那张形如骷髏的脸上,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像是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,终於散了。
陆青看著他这副准备隨时咽气的架势,挑了挑眉。
“这就满足了?”
沈明礼没睁眼,声音微弱。
“仇人已伏法……我这具残躯……也该上路了。”
“陆大人……大恩大德……沈某来世再报。”
陆青乐了。
“別来世啊,我这人不喜欢赊帐,现世报就行。”
沈明礼睁开眼,眼神里透著不解和嘲弄。
“我如今这幅模样,太医说,我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一个废人……能报什么恩?”
陆青身子前倾,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周彦是倒了,陈松也栽了。但你觉得,就凭他们两个,能把科举舞弊这种事做得天衣无缝?”
沈明礼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被关了三年,受了三年的非人折磨。你以为这笔帐,杀两个替死鬼就算清了?”
“周彦背后是左相,是整个王党,当年顶替你名次的人,现在还在朝堂上做著官,享受著本该属於你的荣华富贵。”
陆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沈明礼的耳朵里。
“你就甘心这么死了?”
“让那些真正害你的人,继续在朝堂上呼风唤雨?”
沈明礼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,猛地迸发出一股骇人的怨毒和不甘。
但他很快又颓然地闭上眼。
“不甘心……又能如何?”
“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陆青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“只要你不想死,你就死不了。”
他伸出手,一把扣住沈明礼枯瘦如柴的手腕。
沈明礼本能地想要挣扎,但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下一刻,一股极其霸道却又生机勃勃的热流,顺著陆青的手指,猛地灌入他的经脉。
皇极真气。
陆青修炼的皇极锻体诀,本就是天下至刚至阳的功法,真气浑厚程度远超同阶。
这股真气刚一进入沈明礼的身体,就像是久旱逢甘霖,迅速游走於他乾涸破败的经脉之中。
沈明礼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原本已经衰竭的五臟六腑。
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,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焕发了生机。
剧痛伴隨著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同时袭来。
沈明礼死死咬著牙,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。
陆青面无表情地控制著真气的输出。
这哥们儿的身体確实烂透了,经脉断了七七八八,全靠一口怨气吊著。
要不是皇极真气足够霸道,换个普通的凝气境来,还真救不活他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陆青鬆开手,后退了一步。
沈明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,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血色。
他试著动了动手脚。
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种隨时都会咽气的死寂感已经消失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沈明礼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,又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陆青。
眼神里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。
太医院的院判亲自给他把过脉,断言他神仙难救。
可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司礼监行走,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腕,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这等手段,简直骇人听闻。
沈明礼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挣扎著翻过身,从床上滚了下来。
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陆青面前。
“沈明礼这条命,从今往后,就是大人的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语气里的决绝和死心塌地,没有任何水分。
陆青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明礼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赚大了。
一个连中两元的前状元,脑子绝对够用。
被关了三年还能保持理智,心性更是坚韧得可怕。
最关键的是,这人现在除了他陆青,一无所有。
皇帝马上就要出关,朝堂局势即將大变。
他正愁手里没有能用的人。
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陆青伸手把沈明礼拽了起来,按回床上。
“这几天你就在太医院好好养著,缺什么药材直接跟太医要,就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等你身体养好了,有的是事情让你做。”
沈明礼靠在床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,明礼绝不误事。”
陆青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,当年顶替你名次的那个人,叫什么名字?”
沈明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王景之。”
“左相王甫的亲孙子。”
陆青点了点头。
“行,记下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陆青眯起眼睛,伸了个懒腰。
他想起了方才萧太后跟他说过的话。
左相是吧?
现在也该轮到你了。
更新于 2026-04-06 23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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