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宁,该起床了。”
敲门声刺破了混沌。林以宁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,猛地一把掀开了被子。
浅灰色的床单干净平整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入夜时的情欲,也没有在黑暗里注视着她的东西。只是梦,是一个过于清晰,以至于让她皮肤残留触感的梦。
“怎么了?”门外的声音接着响起,他总能捕捉到很细微的动静。
林以宁攥紧被角,强装镇定地拔高声音:“没什么,只是……想换床单。”
“宁宁脸很红。”
餐桌上,苹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,轻放在林以宁面前。他俯身看着她,表情里透着担忧,“是不是生病了,要请假吗?”
他的靠近让林以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闪躲,不敢直视他:“没、没事,只是有点热……那个被子太厚了。”
林以宁感到羞耻。
可这份羞耻究竟是源于那场荒唐不堪的春梦,还是来自潜意识里自己都视作龌龊难堪的欲望?还是……
办公室里依旧喧嚣忙碌,林以宁却无心工作,心绪纷乱,昨天神婆阴恻恻的警告也一同混在脑中,挥之不去。
她跟领导请了假,又给苹果发了条消息,中午便回了家。
推开门的瞬间,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苹果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:“宁宁回来了。洗手吃饭吧。”
一如往常,带着一种人畜无害的居家感。
林以宁胡乱地点了点头,换下鞋子,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般,飘向了客厅外侧的阳台。
那里,洗净的床单正在晾晒,随着微风轻轻飘动。水汽已经蒸发殆尽,布料在阳光下显得蓬松而柔软。
她盯着那床单,有些出神。早上那句“想换床单”脱口而出后,苹果便将它拆下、清洗、晾晒,仿佛这本就是他理所当然的日常。
“吃好了吗,宁宁?”
不知何时,苹果已经解下了围裙,站在餐桌边看着她。
“嗯,好了。”林以宁慢了半拍才应声。她将头发拢到脑后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,“来吧。”
依旧是熟悉的刺痛,紧接着是血液被缓慢吮吸时,血管里泛起的微弱牵扯感,随即又被一片麻木的钝意取代。
林以宁闭上眼,身体在被刺入的时候总会本能地紧绷,她每次都会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软倒在他的怀里。
这一次,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上次又长了些。
贴着胸膛,她能清晰地听到那里传来的心跳声。
砰,砰,砰。
缓慢,平稳,有力。
苹果的心跳总让她恍惚。或许他只是个有异食癖的人类?皮肤苍白、身躯冰凉、畏惧日光、依赖鲜血……这些症状也许只是医学上尚未命名的罕见病症。
但这个想法总会在下一秒被她自己否定。
不是的。
他是她亲自捡回来的、看着长大的,以她的鲜血为食的异类。这个事实在某些时刻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全感,但在另一些时刻让她不寒而栗。
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。苹果站在水槽前,专注地刷着碗。林以宁轻步走到阳台,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化妆镜,不断调整着镜面的角度,试图折射窗外的阳光。
墙上的光斑晃动着。最终投向了厨房,落在苹果低头时露出的一小片后颈上。然后停在了那里,无害的像一只暂时停泊在雪地里的蝴蝶。
没有灼烧的痕迹,没有刺鼻的青烟,甚至没有引起对方一丝一毫的警觉。
阳光伤害不了他。
林以宁心跳如鼓。一个念头像生着倒刺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:如果……他本来就不怕阳光呢?
“最近都没有拍摄吗?”她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嗯,这几天没有,月底才有。”对方回复得很快。
“那……我们待会儿出去转转,好吗?”
苹果转过头,眼里浮现出清晰的讶异:“白天吗?”
她从不让他在白天踏出房门半步。就连他的工作,她也以“天生患有严重皮肤病”为由,叮嘱模特公司绝不给他安排日间的拍摄。
“对,白天。”林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“我刚好请了假,正好最近我们都没一起出去过。”
她从未在白天带他出过门。
苹果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那停顿极短,却让林以宁觉得仿佛捱过了一个世纪。片刻后,他唇角轻轻扬起,眼底的讶异只剩毫无防备的温顺:“好啊。”
她拉着他下楼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。苹果穿着她买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,气质干净得像个未出象牙塔的学生。只是那张脸过于白皙,在电梯白炽灯光下,透出一种非人的感觉。
林以宁的手心渗出了冷汗,但她依然牵着他。他的手指修长骨感,温度比她低上几分,安分地蜷在她的掌心里。
底楼到了。
大门开的瞬间,干燥的风夹杂着阳光迎面扑来。灿烂的正午阳光,将瞬间他们笼罩。
林以宁倏地抬首,看向身旁的苹果。
苹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,似乎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到。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了更为清澈透亮的琥珀色。他微微仰起脸,迎着阳光感受了一下温度,然后侧过头,看向身旁浑身紧绷的林以宁。
“……宁宁?”
他的皮肤没有泛起一丝红晕,更遑论灼伤的溃烂。阳光只是让他显得更白了,白得像骨瓷。
林以宁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今天……真晒啊。”
“是啊,”他微微一笑,回握住了她的手,“宁宁想去哪里?”
“附近开了家猫咖。”
林以宁听到自己机械般地回答。这场试探,急需一个具体的目的地来降落。
猫咖里混合着咖啡豆的香味和隐约的消毒水味。苹果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他只在电脑屏幕里见过猫。
当第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摇晃着尾巴蹭到他脚边时,他愣愣地看了半天。随后缓缓蹲下身,试探性地伸出了手。橘猫主动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。
他仰头看向林以宁:“好可爱,宁宁看。”
像是某种奇妙的磁场效应,越来越多的猫围拢了过来。不一会儿,他的腿上趴着一只布偶,身侧窝着一只英短,脚边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田园猫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照在他和猫咪们的身上,构成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。
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,那么美好。可正是这种正常,在林以宁眼中,扭曲成了异常。关于“苹果”的全部认知,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。
缝隙背后,是她不敢揭开的未知。
回到家,苹果和往常一样为她下厨做饭。
林以宁坐在客厅里,安静听着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与热油的声音。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。
她站起身,迅速走进房间里,反手锁上门。
电话那头传来神婆的声音:“小姑娘,你最近身边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可疑的人?”
“……没、没有。”林以宁喉间发紧。
“没有?跟我扯谎可没用!你身上那股子阴气,隔着电话我都能闻见!我上次不就跟你说过了,缠上你的这个,绝不简单!”
神婆语气里透出恐吓的意味,“不,何止是不简单,是顶尖的狡猾!不知它是怎地钻了空子,竟得了你的血!这种阴物贪婪无度,纳的血越多,道行就越深,也越难对付。”
“等它修为再进一层,你将万劫不复。届时,它会夺你气运、耗你元阳。让你与身边之人,坠入苦海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神婆又将那日所说的凶兆,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。
“不过你也是命大,遇上了我。”神婆话锋一转,“我今日特意为你恭请了一件法器,专镇此等阴邪。你贴身佩戴,邪祟便不敢近身。那邪物嗜阴喜寒,最惧的,便是这法器的纯阳道力。”
紧接着报出数目,“五万。念你年纪轻轻,诚心求我。一口价,一分不能少。”
五万。整整一年的工资。
这个数字砸进林以宁混乱的思绪里,让她突然清醒了几分。
“婆婆,你确定……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吗?你真的不是江湖骗子?”
“哟!”神婆像是被冒犯到,语带愠怒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信不过我修行数十年的道行?你昨日可没有这般迟疑!如今大难临头,反倒吝惜这保命的功德钱了?”
“你该不会是,被那邪祟迷了心窍吧?”
林以宁猛地捂住了脖颈。那里是无数次被尖齿刺破又愈合的皮肤,此刻在隐隐发烫。
“那法器……对吸血鬼有用吗?”她颤着问。
“吸血鬼?我干这行当大半辈子,捉过的魑魅魍魉不计其数,可从来没见过什么‘吸血鬼’。那是洋鬼子的瞎话,编出来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!”
“我卖的可是正宗的东方法器,自然只治咱们东方的邪祟。至于那玩意儿,也不归我管。”
“姑娘,你到底买不买啊?”
“要买就快转钱来,我今晚就给你寄去。”
林以宁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……
苹果可能已经站在了门外。
“喂,你还在犹豫什么?!”神婆的声音带着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的焦躁,“那可是要命的凶物!等它彻底成了气候,到时候别说是五万,你就是拿五十万、五百万来求我,也——”
“我考虑一下,谢谢。”林以宁不等对方说完,匆忙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的光熄灭,房间沉入黑暗。只有门缝下那道暖黄的光,映亮她脚下的一小片地板。
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:“宁宁,吃饭了。”
入夜。
林以宁迷迷糊糊地沉入更深的睡意,却只觉得周身发冷,那股香味又缠绕而来,浓郁得像雾气般渗入鼻息,撩拨着她本就迷乱的意识。
这一次,她甚至能听见极轻的喘息声,就贴在耳畔。身下一波又一波的侵入感席卷而来,模糊又强烈。
“宁宁……宁宁……”
那声音细若蚊蚋,低低缠缠,透出几近贪婪的情欲。平日里她绝听不到这般轻微的声响,可如今却都清晰地钻入耳中。
只有他会这样叫她。
更新于 2026-03-31 15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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