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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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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于 2026-03-20 17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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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汽车刚好走到十字路口,陈意时放慢了速度右转:“不觉得人活着一定要谈恋爱吧,毕竟我——”
    后排的车按了下喇叭,汽笛声刺耳尖锐,陈意时的声音戛然而止,按在方向盘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。
    他放慢了车速,后排的车不知道着急着去干什么,猛踩油门地从侧面超了过去,留下一地碾碎的烟尘。
    陈意时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,他的思绪少见地一分为二,想要抓住刚才那句话的尾巴。
    毕竟他什么呢?
    毕竟他根本不会走进婚姻,也不会跟任何人缔结深层的关系。毕竟所有的约会对他来说都不过走个过场,以此证明自己有在努力地社会化。毕竟他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,缩在日渐封闭的躯壳里,说这样才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活法。
    大部分人反感相亲这种形式,不过是不想把爱情明码标价,连遮羞布都不要就直接端上谈判桌,赤裸地精打细算,贩卖一具具年轻或不年轻的身体。
    但陈意时并不这样想,相亲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,正常情况下,他不会从中获得快乐,也不会因为此焦头烂额。
    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爱情和婚姻有多神圣。
    陈意时的身体微微绷紧了,他恍然醒悟自己吐露太多,与江逸乘交浅言深。
    可江逸乘不打算放过他,他试探着伸手,轻轻地覆盖到陈意时发颤的手指上,贴合地握住方向盘,问出一个已然知道答案的问题:“你不排斥相亲,那你喜欢吗?”
    江逸乘的掌心柔软干燥,皮肤的温度一点点传导到陈意时的手背上。
    陈意时没说话。
    “你不喜欢。”江逸乘盯着他的眼睛,替他回答,“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,你不需要这种繁琐的形式,你为什么不拒绝?”
    汽车平稳地行驶,两侧的建筑物依次后退,仿佛默片中的布景,规矩地让出前路。
    陈意时轻声说:“因为跟同意比起来,拒绝和解释太麻烦了。”
    倘若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,江逸乘肯定会笑着嘲弄一番,说那你还真丧得别具一格。
    可这话偏偏到了陈意时嘴里,他笑不出来。
    陈意时的呼吸彻底恢复平缓,他手指微蜷,示意江逸乘把手拿开。
    他方才那句话状似无意,却是下意识的真心吐露,在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面,被理解是极为稀缺的资源,顺应则是成本最小的策略。
    车载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安静弥散开来,陈意时思绪飞到别出去,他无端地想起从前发生过的很多事,无数个剪影在车窗和道路里悄然重合。
    然后他听见江逸乘坦荡地笑了笑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拒绝相亲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?”
    陈意时的思绪一点点凝固了起来,露出几分茫然无措的底色,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下软肋。
    因为他好像知道江逸乘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    汽车拐到写字楼前弯绕的绿化小路,轮胎在靠右一侧抓地,车身稳稳地刹停在路边。
    陈意时心跳兀自加快,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。
    他负隅顽抗道:“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陈意时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无辜模样,明明比任何人都优先感知到周围情绪的变化,却永远置身事外,仿佛两侧汹涌的风浪不是因他而起。
    可江逸乘既然开了口,自然没有话说到一半便回收的道理,他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处轻盈地摩挲一下,却并没有立刻解开,身体微微倾斜着,灼人的视线落在陈意时的身上。
    他不相信陈意时是真的不明白。
    江逸乘说:“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
    气氛陷入僵持,时间也仿佛停止,陈意时要在这场风暴中变成沉默的雕石。
    他下意识要反驳,却发不出声音,他想辩解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自作多情,也跟本没有迎接好一场风暴潮的准备。
    可根本不等他准备好,那场不大不小的海岸降水还是到来了。
    车窗内,江逸乘的声音异常清晰,尾音上扬,在陈意时心脏上挠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。
    “他不行,你不如换我试试。”
    第14章 不完全剖白
    仿佛是为了配合思绪放空的陈意时,回去的路上全是绿灯,全程没怎么踩过刹车。
    在车库停稳的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,仿佛无数根钢针肆意穿刺,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湘菜馆里辣椒的刺激,还是因为江逸乘的告白。
    陈意时身体紧贴在椅背上,肩颈下意识的蜷缩。他脸上的红潮未退,越发烫人,感觉到自己心脏被岩浆烧灼,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潮水中搁浅,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恐惧和羞赧。
    乘电梯时差点被绊倒,陈意时微弓着身体无力地靠在厢壁旁,绞痛越来越明显,楼层变换的时间都变得漫长难捱,一回家就从抽屉里翻出常备的胃药,靠在沙发上就着凉水咽了下去。
    他也没指望这几片药立刻见效,强撑着拿湿巾擦了把脸,仰躺在沙发上,合上眼睛,舌尖抵着上颚,迷迷糊糊地想要捱过那阵锥心的疼感。
    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酸胀的芭蕉叶,又逐渐氧化僵硬,带着种难以逆转的沉重。
    明明是被人喜欢,他却觉得痛苦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睡着了。
    他又梦到了温阳。
    梦里的自己穿着小学的校服,屁颠屁颠跟在温阳身后。
    温阳那时候大概刚上初中,在陈意时看来已经是半个可靠的大人,水汪汪的眼睛里具是崇拜。
    温阳在文具店门口的冰柜里买了两只雪糕,先让陈意时选,陈意时选个小狗形状的,咬一口凉得牙齿发酸,却爽得心头直颤。
    于是陈意时收起牙齿,改用舌尖一点点舔着吃,他扬起小脸看同样稚气未脱的温阳:“哥,你对我真好,我喜欢你。”
    温阳刮他的鼻子,故意道:“是喜欢我带你偷偷跑出来玩,还是喜欢我给你买雪糕吃?”
    陈意时摇摇头:“喜欢你这个人呀,不行吗?”
    “你现在喜欢我,过些时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,”温阳慢条斯理地撕下自己那只雪糕的袋子,笑着说,“以后你也会喜欢别人,也会有别人喜欢你。到那时候,你就想不到我咯。”
    陈意时非要较真:“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,你喜欢我就够了。”
    温阳用力地揉了下陈意时的脑袋,把小孩顺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。
    陈意时的视线都被温阳的手臂遮挡,叫喊着要他松开,可当他再次抬头,面前的温阳和手里的雪糕都消失不见,只剩下空荡荡的窄巷。
    “哥!你去哪了?”
    陈意时连忙起身,他那时候个头不高,小短腿飞快地跑下台阶,却不知被什么一绊,“啪嗒”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。他来不及喊疼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直勾勾地向前跑过去。
    温阳人去哪了?怎么把他丢下了?
    陈意时额头上满是汗珠,声线颤抖地喊温阳的名字,一路踉踉跄跄,却连他的影子也找不到。
    两侧的街道扭曲后撤,场景变换,陈意时前方出现个死胡同,他只好仓皇地转弯,伸着脖子去找温阳的踪迹。
    一个高挑俊逸的男人靠在拐角的店铺旁,手里捏一枚边缘光滑的金属硬币,不断地抛起又不断地接住,硬币上画面陈意时看不清楚,在空中快速翻转,反射出明亮的太阳光。
    那人看见陈意时,毫不掩饰地朝他笑了。
    硬币刚好被抛到空中,他没去接,硬币掉落后砸在地面发出“叮铃”的脆响。
    陈意时迟疑地站住,心想你是谁啊,你知道我哥跑到哪里去了吗?
    那人往前一步,脸上带着亲昵的笑容,却并不叫人讨厌,他轻声诱哄道:“陈意时,到我这里来。”
    陈意时不动,纳闷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陈意时问,“我为什么要过去?”
    那人笑眯眯地说:“因为我喜欢你呀。”
    那声音无比熟悉,陈意时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,眼神里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,他呼吸急促起来,周围的景象通通变得模糊。
    他想起面前这人是谁。
    江逸乘。
    陈意时在梦境里后知后觉地回忆起,大约在几个小时之前,他坐在驾驶座,仓皇地听着江逸乘告白。
    狭小私密的空间总会让人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暧昧的信息,两人呼吸交缠在他无比熟悉的座椅上,荡开一层难以言状的涟漪。
    他手足无措地对上江逸乘的眼睛,却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了。
    陈意时下意识地想要后撤,被安全带死死地扣在椅背上,他浑身的肌肉都变得紧张起来,睫毛微微一颤,觉得自己一时间词汇量告急,有些茫然。
    明明这是他的车,也是他被人表白,到头来他却狼狈至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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