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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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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于 2026-03-20 16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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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电流刺激着陈茂的大脑,耳边传来动物们各不相同的声音,低吼、嚎叫、痛呼,都化成字符浮现在陈茂脑中。
    “原来当英雄的感觉这么好啊……”平安傻傻地乐,“虽然有点痛,但感觉真好。”
    陈茂终于听清了,他慢慢俯下身,抱住平安的身体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    平安抬不动舌头了。
    陈茂听见金毛犬弥留之际的呼吸声,也听见了狼群的呜咽、棕熊的痛哭和老虎哽咽着欲言又止。
    陈茂的眼睛看不见,但目色却变了。
    离他最近的鲁大王,从陈茂那双蒙着灰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极端的情绪——恨和愧疚。
    紧紧抱着金毛的身体,直到心跳声和呢喃止息,陈茂始终重复着三个字:对不起。
    布白忍不住了,冲上去咬住陈茂将他拽开,努力去舔金毛的伤口,试图用他唯一会的疗伤方式治好平安。
    但平安的血似乎怎么也舔不干净,他的心,彻彻底底的静默下来了。
    布白最了解心跳,他曾多次体会过片刻心脏停止跳动的痛苦。
    死亡是坠入最深最深的水底,永远看不见太阳,也没有霞光。柔软的毛发会变硬、温暖的皮肤会变冷,喜欢的草地和浆果荡然无存,只有寂静和黑暗永恒地挤压着身体。
    “不要这样,求你了,平安你快起来吧!”布白咬着平安的耳朵,想将金毛拽起来。
    他嗷呜嗷呜地大哭:“我不说你是胆小鬼了,我再也不说了。我才是胆小鬼,平安是胆大鬼!”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//
    平安留下的道别信是一片沾着爪印的树叶,翻译过来的意思是:平安勇士,永远最勇敢!
    平安:干嘛看人家的日记啦!!!
    第58章 道别是一件难事
    啸林走上前,用脑袋顶开呆坐在原地的陈茂,咬住布白的后脖颈,将他从平安身上拖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别这样。”啸林舔了舔布白的鼻子,“平安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布白澄澈的瞳孔映出染红的雪地和平安逐渐僵硬的身体,他不安地用爪子刨着积雪,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蚁啃咬得千疮百孔,每次呼吸都在漏风。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平安还没有找到家人呢……”布白低头对着雪说话。
    有人说,动物死去前,最后消失的是听觉。
    于是金毛平安的大耳朵耷拉在雪地上,呼吸已经消失,但声音仍然在大脑中盘旋。
    他听见在东之塔与家人分别时的汽笛;听见洪水来袭时的波涛;听见白虎玩耍时兴奋的呼噜;听见老胖苦涩的笑和陈茂小小的步子踏在雪地上沙沙的声响……
    他黑乎乎的小鼻子冒着血珠,金色的毛发黯淡无光。
    生命的最后一秒,身体的痛苦终于消散,金毛寻回犬姜平安,朝着某个遥远的、此生都无法去到的地方,无声地吠叫,随后睁着大大的眼睛,熄灭眼中闪烁的光芒。
    平安真的死了。
    布白挣脱开啸林,重新咬住平安的耳朵,使劲拖拽着刚长胖两斤的金毛:“别开玩笑了,快点起来吧大鸡毛,我们马上就找到你的家人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快点、快点、起来。”布白很用力地推着平安的身体,却只让自己的毛发也染上血污。
    啸林上前扯开布白:“阿白,别这样,他已经死了……”
    布白茫然地看着平安的尸体。
    原本活泼好动整日吵吵闹闹的金毛,此时无比安静地躺在地上。
    永远不会再有一只大难不死的金毛能和老虎做朋友了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真的不该说你是胆小鬼的……”布白躲到啸林身后,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沾满的血迹,许久都没再出声。
    林间的风卷着雪向上飘,飘到最高的树梢、最远的云层一角。陈茂按住耳边摇摇欲坠的god's ear,眼前隐约能看见白茫茫的天地被血色涂满的轮廓。
    仅仅一夜过去,他从天才的神坛跌下,沦落到此番境地。如果不是那场暴乱,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愚蠢无知的人,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?
    陈茂攥紧拳头,指缝里都是手掌的碎肉和鲜血,他摸索着爬到父亲身边,将中土地保护区的徽章,重新扣在陈天麓的胸口,接着转过身,拽住平安的项圈,解开那条斑驳掉皮的皮圈,用力勒紧、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,
    寒风总是呜咽,陈茂用手刨着雪,等雪刨干净了,又开始挖冻土,十根手指的指甲断裂磨损,土地却纹丝不动。
    “我会报仇的,爸爸,我发誓。”陈茂挖着土,一字一顿地朝着大地立下誓言,“那些伤害过你的,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。所有害我们变成这样的,都该去死。”
    陈茂神态奇怪,有些癫狂。
    动物们围在他身后,没有谁敢上前。最后还是布白走到陈茂身边,用尾巴卷住陈茂细得像竹竿的手腕:“你挖土干什么?”
    陈茂头也不抬地回答:“挖坑,把他们两个埋了。”
    “埋了?”
    “人死后要入土为安,曝尸荒野会成为孤魂野鬼,永远都不得安宁。”
    布白懵懂地亮出爪子:“那我帮你一起挖吧……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陈茂继续挖土,指甲的缝隙中塞满黑泥。
    从前陈茂养的那些狼也围了上来,将陈茂拥簇在中心,用厚实的毛发为他取暖。老虎一爪子下去能刨出来数道深沟,站起身的鲁大王更是可怖,尖锐的利爪可以轻松抓裂冻土。
    挖好坑已经是夜里了,大家帮忙将平安拖进坑里,土都是布白埋的。不远处另一棵树下是陈天麓的坑,陈茂坐在坑里,窝在父亲的尸体边愣神。
    “平安会去哪里?”天彻底黑了,布白抬头,透过树梢的缝隙想看星星,却只看到乌黑低沉的云。
    啸林说:“灵魂回到出生的地方,再去找他口中的家人,等和所有重要的存在道过别,就彻底死去,哪也不会再去,等到了春天就变成一颗种子,回到大地生根发芽。”
    没有去汪星这种美好的描述,啸林从来都悲观如此,他想不出来童话般的故事,只能复述老虎界流传的传说。
    “这是我母亲和我说的。”啸林怕布白又难过,额外解释,“她说老虎都是这样。觉得自己快死了,就在死前慢慢走回出生地,一路去见所有还活着的后代,然后在出生地长眠。如果是意外战死,灵魂也会走过这样一条路。”
    “落叶归根吗?”陈茂遥遥地望着啸林,“原来你们老虎也有这样的执念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我死了,我都不知道要去见谁。”布白将松散的土和雪撒在平安身上,“平安可以去找他的家人,那我死掉的时候会去找谁呢……我连妈妈都没有,我的妈妈是玻璃管子,人类妈妈是莫娜,但她们都消失不见了。”
    “生命足够长,你会找到答案的。”啸林与布白头抵着头,互相摩蹭。
    了解灵魂的目的地,布白朝着飘雪的天空大喊:“平安!一路顺风!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家人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!”
    虎啸声在密林中游荡,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    荒野里的动物遵循自然定下的规则,生前受山野供养、死后便将一切都归还给大地。
    “平安没有在荒野中长大,将身体留给荒野,植物会为他指明回家的方向。”啸林说,“我们走吧,以后有机会就来看他。”
    布白一步三回头,小声念叨:“到那时候平安可能都长成小树苗了,我们还能认得出来它吗……”
    “认得出来。”啸林斩钉截铁道,“一定会认出来。”
    夏尔的狼群围绕两个小土包唱起告别的歌,他们的嚎声低沉,音调却曲折悠扬。狼群的歌唱语言很神秘,族群外的物种很难理解,昏暗的天色下,竟然只有陈茂这个人类听懂了狼群的送别歌。
    “和故乡去道别——”
    陈茂左手带着平安的项圈,跪在埋葬着这条金毛犬的土包前,将额头深深地低进雪中。
    “鸟儿在森林间——”
    啸林带着布白离开,鲁大王心情不好,布白也频频回头。他们和狼群的道别十分仓促,狼群的歌声在夜色中,像是集体在哭嚎。
    “它们要去来时的地方——”
    芮苛将桑晒带回了自己的狼群,曾经发誓要咬死桑晒的灰狼,勉强接纳了他们的回归。他们就在山中,静静遥望啸林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    身旁,修罗狼群与飞旋的雪花共同歌唱,哀叹生命遗憾离去、赞颂大仇终于得报。
    “和往事说再见……”
    搜救队姗姗来迟,他们一见到老虎就举起了枪,惹得啸林很不高兴。但陈茂走了出来,被搜救队的队长抱起,领着动物们又回到了中土地保护区。
    风灾之后,陈天麓遇难的消息飞速传遍中土地,保护区大门内,站着几个伸长脖子等待的人类,他们裹着厚实的棉衣,焦急地在激光网后头踱步。陈茂静静地凝视着他们,即使他空洞的瞳孔灰白一片,但直觉让他判断出哪里有人类正看着他,看他的目光是讥讽还是怜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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