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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9章 旧与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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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于 2026-06-13 15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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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內阁值房。
    看著江西巡抚的请餉摺子,徐阶的笔迟迟没有落下。
    距离严嵩猝死已经过去近十天,收到严嵩去世的消息,他是很惊愕的。
    但。
    这位曾经『栋樑』的死,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。
    士林都沉浸在『圣天子在上』的亢奋中,奸臣死了,只会拍手叫好。
    陛下倒是念著旧情,专门派吕芳去处理严嵩的后事,虽然没有大操大办,但也不至於淒凉下葬。
    从前,严嵩挡在他前面,徐阶一直渴望现在的位置,但真正坐上了却发现,严嵩之前说过的话,没错。
    这把椅子,是用纸糊的。
    放下那份请餉的摺子,徐阶又重新看向三份急报。
    最上面是北边的第七封急报。
    俺答部连破大同外围九堡。
    中间是南边戚继光的摺子,江南地区的情况倒没有北边那么急,但谁都清楚,这才是心腹大患。
    看看。
    连戚继光和胡宗宪都挡不住逃兵潮。
    很多士兵都在偷偷逃跑。
    拦都拦不住。
    而且,粮草被焚之后,军粮也处於告急之中。
    最下面是户部的。
    一言以蔽之,国库存银告急!军餉告急!
    到处都是窟窿!
    “阁老。”
    这时,高拱推门进来,看见徐阶正盯著摺子,他直接把一份新文书递了上去。
    “这是赣南的请兵摺子,巡抚陆稳说,闽地一丟,赣南就成了前线,他手上只有一万卫所兵,还不够沈贼一个衝锋。”
    徐阶接过摺子,扫了几眼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肃卿,你说说,严嵩在的时候,朝廷也穷,可也没穷到这个份上。”
    高拱大剌剌地坐到他对面,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灌下去。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严嵩让鄢懋卿提前收盐税,去年盐税多收了三百万两,怎么来的?”
    “鄢懋卿把盐引都卖到四十五年了。”
    “现在鄢懋卿也下了大狱,又成了一笔糊涂帐。”
    这时,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    门被推开,吕芳带著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徐阁老。”
    吕芳的脸色不太好,眼袋比往日更深,显然是几天没睡好。
    看到来人,徐阶和高拱都站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吕公公。”
    “徐阁老,主子有话。”
    吕芳语气微顿。
    “徐阶,朕要三样东西,兵、粮、银子,你要给朕想个法子。”
    “臣,领旨!”
    徐阶躬身领旨。
    “徐阁老。”
    紧接著,吕芳屏退左右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。
    “咱家多一句嘴,主子昨夜又召了蓝神仙进宫。”
    “蓝神仙?”高拱皱眉道。
    “不是炼丹。”
    吕芳意有所指。
    “是问天象,蓝神仙说东南方向星气晦暗,主子听了很久没说话,后来蓝神仙走了,主子一个人坐到四更天,连宵夜都没动。”
    说完,吕芳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他这一走,值房內的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    什么意思?
    吕芳为什么要说这么重要的情报?
    是他自己的意思,还是嘉靖授意的?
    “星气晦暗?”
    半晌,高拱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那蓝神仙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,总算说了一句实话。”
    “肃卿,慎言。”
    徐阶摸不准嘉靖的心思,选择了保守。
    “阁老,这还有什么好慎言的?”
    高拱直抒胸臆。
    “东南都糜烂成什么样了,瞎子都能看出来。”
    嘚!嘚!嘚!
    说话间,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房门被推开,来人是张居正。
    “太岳,你来了啊,坐。”
    徐阶指了指旁边的坐位。
    “是,阁老。”
    “开海禁是你提的,半年收了二百零三万两,这笔帐满朝都看得见。”徐阶开门见山道:“但现在海税不够,闽地又丟了,你还有没有別的法子?
    “阁老,下官有三策。”
    张居正沉吟许久,拱手道。
    “第一策,清丈田亩。”
    “国朝田册至今未大丈,各地隱田不下总量的十之三四,富户有田三百亩,册上只记一百亩,差的两百亩不交税,全摊到相邻小户头上。
    如果能把这些隱田清出来,哪怕只清出一半,田赋就能增加三成以上。”
    “清丈?”
    高拱神色不满道。
    “张太岳,严嵩改稻为桑,扰民,你现在提清丈,就不扰民了?”
    “不是全清。”
    张居正抬起头看向高拱,目光很平静。
    “是慢清,缓清,有计划地清,先从北直隶和鲁省开始,这两处不临战区。”
    “怎么动?”徐阶追问。
    “考成。”
    张居正说出了心中的腹稿。
    “各省长官、知府、知县,每年须呈报本辖区实有田亩数,与前册比对,差额须说明原因,不报者罚俸,虚报者降级,瞒报者革职。”
    高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    这一招,够狠啊。
    但。
    也很可能会引起大规模反弹,想著,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徐阶。
    也不知道徐阁老愿不愿意担这个风险?
    “嗯,你先说第二策。”
    徐阶没有表態,直接略过这个话题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张居正继续道。
    “第二策,赋役折银。”
    “各地赋税收上来的是粮、是布、是绢,转运耗费太高。”
    “下官算过一笔帐,如果折银徵收,百姓交银不交粮,官府用银子就近买粮,仅运费一项,每年就能省下数十万两。”
    “百姓的银子从哪来?”高拱追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卖粮换银。”
    “此策倒是可行,但需要好好商榷。”
    徐阶有点心动了,他当然能看出这条政策的缺点,穀贱伤农,这么搞,银子会很贵。
    但。
    都火烧屁股,哪顾得上这些。
    能搞钱的办法,那就是好办法。
    “你继续。”
    “第三策,考成法。”
    张居正缓缓道。
    “开海禁的商税,市舶司报收二百零三万两,但下官私下核过市舶司的帐,实际到港的商船和报税数差了一倍,税去哪儿了?”
    去哪了?
    这还用说,谁不知道?
    “是以,下官斗胆,请阁老上奏陛下。”
    张居正起身长揖。
    “凡税课、盐课、漕粮,各定考成期限,盐税三月一解,商税逐月解京,漕粮不得晚於十月,逾限者,罚俸三月,再逾,降级,再逾,革职拿问。”
    “且,不得以天灾、水患、盗匪、沿途损耗等理由搪塞,考成表共三份,一份存户部,一份存都察院,一份给陛下。”
    “三策都是好策。”
    徐阶长嘆一声。
    “但太岳,你想过没有,清丈得罪士绅,折银得罪地方官、百姓,考成得罪所有人,你这三策要是全推下去,满朝上下,除了陛下,没有人会说你好话。”
    “徐阁老,都到了这个时候,还想那些?”
    高拱拍了桌子,直接跟著煽风点火,反正天塌了有高个顶著,张居正和徐阶才是最大的靶子。
    “我赞成太岳!”
    “先从北直隶清丈开始,不管得罪多少人。”
    “这样,先议考成法。”
    徐阶反覆思量。
    “这个方案见效最快,先把该收的钱收上来,让国库喘一口气,明日我等一起向陛下匯报。”
    “那,清丈和折银呢?”
    高拱很想一口气把三个雷都给排掉。
    “由陛下来定。”
    徐阶淡淡瞥了一眼高拱,那点小心思,他还能看不懂?
    可,他没办法。
    首辅这个位置想要坐稳,还得先搞钱,搞不到钱,谁来都没用。
    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    徐阶看向两人。
    “太岳,你今晚就把考成法的细则擬出来,明早呈內阁。”
    “肃卿,你帮太岳盯著户部,把各地盐课徵缴进度全部调出来,一条一条核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x2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闽地。
    大帅行辕设在原来的巡抚衙门,游震得死后,衙门空了半个月。
    后来这里被李杰徵用,前院做了军务厅,后院做了议事堂。
    此刻,议事堂里坐满了人。
    陆子衡、钱方、方世杰,以及几个刚从江浙调来的行政人员,分坐在两侧。
    正中的椅子上,李杰一手端著茶杯,一手翻看钱方呈上的调查报告。
    钱方奉他之命走访闽地八府,走了整整半个月,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。
    怎么治闽?
    “大帅。”
    钱方站起来,指著铺在案上的闽地舆图开始解说。
    “闽地八府,可以分成三块。”
    “建寧、延平、邵武,这是第一块,半山区,山多田少,水利不好,亩產只有江浙的三分之一,今年碰上秋旱,颗粒无收的村子不下三十个。”
    “汀州、漳州,这是第二块,全山区,山比田多,有些地方连水稻都种不活,全靠芋头撑著。”
    “闽都、泉州、兴化,这是第三块,沿海三府,情况稍微好一些,但人多地少。”
    “大帅,江浙的治法在闽地行不通,同样是减赋三成,江浙减下来,百姓的日子好过,闽地减下来,也就是从饿死变成饿不死。”
    “闽地的问题不是赋税重,是根本种不出东西。”
    听完匯报,李杰放下了茶杯。
    “那就换一条路!”
    “子衡。”
    “属下在!”
    “先从丈田开始,不管种不种得出东西,田册必须更新,闽地八府的田亩、丁口、物產,全部重新丈量登记,三个月內做完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赋税按各县实际情况调整,建寧、延平、邵武、汀州、漳州,减五成,闽都、泉州、兴化,减三成。”
    “然后。”
    说著,李杰在舆图上指了三个地方。
    “泉州、闽都、漳州,三港全开。”
    “全开?”
    此话一出,现场的人都愣了。
    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?
    “对,全开!”
    李杰直接下令。
    “我们的水师纵横南洋,不怕別人闹事,但管理要统一,除了市舶司之外,另立海籍司。”
    “三个港口的人员流动、港务都归海籍司管。”
    “所有出海、靠岸的商船都要在海籍司等级,船主姓名、船只数量、水手名册、通航方向,全部造册归档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凡治下的船主、水手都要在海籍司先行备案。”
    “大帅要鼓励闽地百姓出海?”钱方跟著问了一句:“那粮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靠买。”
    李杰笑了笑,回答很简短。
    “闽地的百姓出海赚了银子,拿银子买粮食。”
    “江浙的粮,安南、吕宋的米,谁便宜买谁的,闽地不种粮,不代表闽地没饭吃,港口就是闽地的田。”
    “大帅英明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现场响起了一片彩虹屁。
    李杰见状不由哑然,这群人,现在越来越会溜须拍马了。
    不过。
    这是人之常情。
    打江山的过程中,隨著地盘的扩大,下面的人,也是蠢蠢欲动。
    从龙之功,谁不想要?
    谁不想搞个国公噹噹,封妻荫子?
    饶是李杰经常给他们洗脑,有些观念仍旧无法更易。
    想走別的路,恐怕都不行。
    这会不具备那个条件。
    但。
    一些观念却可以率先植入他们的脑子,比如重商,不同於江浙,闽地受限於环境,不得不向外发展。
    从唐宋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,闽地就是先锋。
    明清时期,哪怕海禁,同样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。
    出海违禁?
    又不一定被抓!
    不出海?
    活都活不下去。
    这两种选择摆在一起,当地人怎么选,那还用说?
    即使到了后世,也是如此。
    出国的华侨中,闽地人占了相当一部分。
    李杰如今要做的就是打个样本,闽地的百姓本来就有强烈的对外扩展欲望。
    顺势推一把,让手下的人看看海贸的利润。
    钱,才是第一驱动力。
    看到哗啦啦的银子从海外涌入,那不仅仅是钱,还能缓解当下的银荒。
    美洲和日本的白银,远比大明的要贱得多。
    开放后,海外巨额白银会逐步流入境內,有了这笔钱,也能平抑物价。
    至於倭寇?
    呵呵。
    不论是真倭,还是假倭,一律按照真倭来打击。
    仅仅一周,海籍司和开海禁的消息就传遍了闽地全境,包括清田、减税的政策,也一併传了出去。
    一时间,民间议论不休。
    大部分百姓,那都是欢欣鼓舞。
    而一些士绅们,却在私下串联,他们可不想开海禁,一旦开了,人人都可以出海,他们哪还有优势?
    田谁来种?
    而且,那些贱民要是有了钱,说不定还会跟他们爭食,但,目前也只是私下串联。
    明面上可没有人反对。(本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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